光影

2019-11-25 作者:篮球竞猜文学天地   |   浏览(70)

一九七五年深冬,夜里,我突然从睡梦中醒来。窗外,西北风“呜呜”地怪叫着,似乎想要撕碎一切,窗纸被吹得窸窸窣窣地响动,好冷!我看了看旁边熟睡的二哥三哥,使劲裹了裹似铁的被子。“铛,铛”外屋传来挂钟的两声响,接着是母亲的几声咳嗽,声很闷,像是捂着嘴咳的。我们在东里屋炕上是朝外睡的,我靠门最近,就伸手悄悄拽起门帘,露出一条缝,见外屋还亮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把母亲伛偻的身影投射在北墙上,从影子上看,母亲是在缝衣服。我知道,那是在给我缝的。昨天,我从高中学校农场回家,因半个月战天斗地的艰苦劳动,棉袄有多处破损了,娘是想赶在明天我返校前给我缝补好吧。这么晚了,天寒地冻,我的娘病着咳着还在给我补衣服,看着外屋北面墙上那个晃晃悠悠的母亲影子,我的眼睛模糊了……

沉默,

我们家兄弟五个,我是四号,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那个年代谁家男孩多,谁家必定要受穷的,当时我爷爷奶奶还健在,都老了,一家九口人,只有父亲和大哥两个劳动力。那样的家境,锻造了母亲坚强、隐忍、节俭、勤劳的性格。记得我上小学一年级时一天晚上,母亲做了面汤,是那种搅成面疙瘩的汤,白面的,加上茼蒿菜,又香又鲜,闻着就美。吃饭时,母亲给爷爷、奶奶、父亲各盛了一碗,又给我们兄妹六个各盛了一碗,然后自己默默拿起地瓜干吃起来。那年我七岁,妹妹四岁,小弟刚一岁,母亲一边自己吃着瓜干,一边给怀里的弟弟喂着面汤。我说:“娘,你为什么不吃面汤?”母亲笑笑说:“我不爱吃那个,你们吃吧。”吃完饭后,我到街上找小伙伴玩了一会儿,觉得口渴,就跑回家找水喝,到堂屋门口,看见母亲点着小油灯在锅台上洗碗,母亲依次拿起一个个我们吃过饭的碗,倒上热水,用筷子一个个刷了,最后倒在一个碗里,把那刷碗水喝了。看到这一幕,我没敢惊动母亲,转身跑到大门外,泪水夺眶而出。我第一次痛恨自己的幼稚和麻木:母亲怎能不愿吃白面汤?她是尽量省一口让我们吃的!我狠狠地在墙上撞着自己的脑袋骂着自己,那一次,我觉得自己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明晃晃的光             暗戚戚的影

六六年春夏之交,一个可怕的夜晚,疯狂的龙卷风把我家屋顶的草掀走了。第二天,父亲和我大哥去西边公社买山草去了,买回来要重新苫房顶的。下午,我从学校放学回家,觉得浑身发冷,就和母亲说了,母亲让我上炕躺下,盖了一床被子,去烧火做饭了。我迷迷糊糊听到母亲在跟奶奶念叨:“他大该回来了,真急煞人了!”奶奶说:“孩子发点烧没事,你急什么?”母亲声音大了:“娘,昨天后街死了一个小闺女,医生说是急性大脑炎,我怕咱家小四儿也得那病。”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被父亲从炕上抱起来,用一床被裹了,捆到手推车上。一旁的母亲眼泪婆娑,急急地对父亲说:“他大,你和老大在路上快点走,刚才赤脚医生说那病太快……”“知道,知道了!”父亲挥挥手,打断母亲的话,与大哥推起小车往大场医院就跑。看着路边树木在夜色中往后退去,我很快就昏睡过去。第二天上午醒来,我看见母亲坐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就努力叫了一声“娘”,母亲见我醒来,满面的倦容露出惯有的慈祥的微笑。连续打了几天青霉素,我觉得自己全好了,只是右耳朵突然就听不见了声音,那天,我坐在病床上摆弄着一摞打针用完的小药盒,高兴地说:“娘,我这回有了铅笔盒了!生病真好。”母亲淡淡地笑笑说:“傻孩子,你得的是急性脑炎,大夫说再晚来半小时你就没命了,唉……”母亲转头,悠悠地望着玻璃窗外的远方。看着母亲憔悴的面容,我内心暗暗地告诫自己:右耳坏掉的事情是万万不能告诉娘了,免得让她担为我心。

其实无论黑或白,

七四年秋,我上了高中,其时爷爷奶奶相继故去,大哥已经结婚分家,家里多少年的积蓄都为大哥盖了房子,我们家依旧贫穷,依旧要积攒每一分钱,为二哥娶媳妇盖房子。可有一次,我却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有一天晚上,吃晚饭时,我看父亲正在喝着小酒,体验着“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的境界,就大胆向父亲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说:“大,你给我买双塑料凉鞋呗。”父亲瞪了我一眼:“什么?你穿着我给你做的‘呱嗒’不好吗?”我委屈地说:“大,全班一站队,我看见人家都穿着塑料凉鞋,就我……”话没说完,父亲一巴掌打过来:“滚!”我委屈地跳下炕跑了出去,听见父亲还念叨着“君子固穷……”父亲念过五年私塾,我有五个姑姑,父亲是爷爷的独子,又是最小,从小被爷爷娇生惯养,我想他是不会省下几元酒钱给我买塑料凉鞋的,那时一双鞋虽然几元钱,却是不小的数字。那时的“呱嗒”就是用废弃的手推车轮外胎做鞋底,用内胎做鞋绊,用鞋钉钉了,尽管结实耐穿,却是土气。那种虚荣心和委屈感冲昏了我的头,我想我干脆就失踪了吧,看你会不会找我。于是我就跑到村南沟沿上,在树林边不知谁家放在那里一卷苫子,我把苫子打开,倒着把自己苫在里面,坐在苫子中心,恨恨地想,难道你们就不会找我了?后来,我坐在里面迷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母亲焦急的喊声:“小四儿——小四啊——”坏了,我突然想到,别急坏了娘,就一下从苫子里跳出来,喊一声“娘”,跑向前去。“小四儿,你急煞娘了,都上高中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人穷不能志短,你学习好了,人家才能看的起你,它不在一双鞋上。”母亲是日照两城镇一个大村里的,小时候也上过两年私塾,那个时代的女人好多是没有名字的,我母亲有名字,叫“王炳秀”。母亲平时说话不多,说出来就句句在理。娘领我回家后,揭开锅端出一碗菜和一个玉米饼子说:“吃了睡吧,都快半夜了。”看看站在一旁的母亲,感受着母亲殷殷的目光,我边吃饭边在内心说:娘,我错了……

似乎,都是冷静的

那个寒夜,听着母亲偶尔的咳嗽声,煤油灯光投射在北墙上母亲的影子老在我眼前晃着,晃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失眠了。早上五点,我悄悄爬起来到当门一间锅灶上点上火,把母亲夜里洗好的地瓜煮熟了。烧火的时候,母亲披衣下来,被我推回里屋去了。

再一次沉默

恢复高考以后,我考上了师范,八零年分配到外地教学,开始致力于把自己的一切献给祖国的花朵,在艰苦的工作和纷扰的人事纠缠中,那些年渐渐把母亲忘记了,偶尔假期或春节回家,也似乎没有多少话可说。直到八六年胶南教育局推荐我去山东教育学院离职读二年制本科,刚到学校不到一个月,我的儿子出生了。妻子是教中学数学的,工作也很忙,于是我们不得不把母亲接到妻子单位的那个小家里,让母亲来照顾她的孙子。那两年,我虽是带薪上学,可除去买书和生活的费用几乎不剩,母亲在我家,还有儿子,三口人全靠妻子几十元的工资度日。每次回家,看母亲顿顿吃青菜,我说:“娘,您这么大年纪了,按说该我们养老了,却反过来让您出来受罪,把我父亲一个人扔在家里也受罪,这实在是儿子不孝啊。”母亲却笑笑说:“小四儿,跟娘还说这话?现在的苦能比得了六零年?你三个哥哥的三个儿子,四个闺女,都是我拉扯大的,你和小嫚儿、小五三个考学出来了,娘不管谁管?你妹妹、弟弟以后结婚生了孩子,娘还得挨着看呢。”看着母亲一脸幸福的笑,我知道,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母亲的恩情是当儿女的无论如何也报答不了的。

冷静的白            冷静的黑

从济南毕业回胶南后,我被分配到高中教学,每每讲到教材里朱德《我的母亲》和贾平凹的《我不是个好儿子》,总是忍不住要流下泪来,害地学生跟着我一起流泪。九十年代,教师工资逐渐提高,每次父母过生日和过年的时候,我总是尽量多拿些钱回家给母亲,母亲总说用不着,你强让她留下,母亲就收藏起来,除了给父亲买点酒喝,自己一点不舍得花。每到大年初一,拿出所有大票,给她九个孙子孙女分压岁钱。我大哥的小子已经参加工作,领着弟弟妹妹们把他们的奶奶围在中间。看着孙子孙女们高高兴兴地拿着压岁钱,被围在孩子们“奶奶,奶奶”的叫声中,母亲似乎比孩子们还高兴,好像一生的辛苦一下子都满足了。

其实无论光与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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