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的细叶芒

2019-11-25 作者:篮球竞猜文学天地   |   浏览(151)

在夕阳将落未落的丰满中登上一座低矮的小山,鱼山,无人知晓为何叫做鱼山,只能揣测,也许是这段水路狭窄水缓鱼肥。鱼山上的石头虽不能与泰山石相比,垒个院墙铺个院子却很顺手,几十年下来,鱼山村的猪圈院墙一茬茬新,可怜鱼山只剩下一只鱼头。站在山顶眺望,前方是黄河入海的急切,远方是落日辉煌,遥想那年那月一代才子曹植也曾望着夕阳用光线雕刻出的浪花儿沉思,一河黄沙一河诗,《洛神赋》在黄河滔滔奔流中由曹植笔下涌出。鱼山享誉的声名全因了东阿王曹植,鲜有人知,鱼山其实是泰山绵延数百里的余脉,泰山、黄河与曹植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相遇在小城东阿。鱼山是东阿王曹植的,是他生与死的唯一领地。十几岁的父亲不在意曹植吃了多少黑驴熬制的阿胶,不在意他墓碑上拓片的价格,不在意曹植摆在山腰的石头书桌,他更在意石头书桌旁旺盛的细叶芒。在意黄河风将细叶芒吹倒前将它们背回家,覆盖在房顶,那是家人一年的冬暖夏凉;在意将细叶芒的毛绒剪下来,让祖母做成草褥子门帘子铺在床上挂在门口,冬日风雪来袭,一家人在昏暗的油灯下享受一份柔软带来的温暖,抵御漫漫冬夜的萧索。

因为略有些执着,所以得到一些朋友的抬爱;也是因为执着追求自己理想中的生活,所以才不愿意被岁月这把剪刀剪成它想要的样子。这一点,我想我是和公园里这一片细叶芒不同的,它不能反抗,而我还能,也有勇气去反抗。

堤坝另一侧,一株株黄豆像我们一样挺直身子倾听着黄河,倾听狂风起浪的暴躁。尽管在奔腾不息的黄河旁生长,黄豆身体的水分照样被脚下的沙吸得干干净净,一颗颗豆粒在黄色的躯干中干瘪着,被风摇出铃儿般的响声,也被曹植死命攥住变成活命的诗。“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在父亲故乡的土地上,弯弯腰捡起的是曹植的诗,是仓颉的字……梵音和吕剧不过是才子们用来消遣的娱乐。看不清仓颉的字和曹植的诗是什么颜色,一味地认定,父亲的故乡只能是黄色,深深浅浅的黄,苦苦甜甜的黄,转眼就被夕阳裹挟着一道坠入黄河的金灿灿的黄。

感谢阅读,我是彦绫

春天的早晨,空气尚且凌冽,面对一夜间怒放在链轨缝隙间的一株红灿灿的野蒜花,父亲坐下来,燃起一支烟,静静地和它对视。我伸出的手被父亲按住,他说,让它再长一会儿吧。几分钟后那朵花儿别在我辫梢儿,父亲和他的机车隆隆奔向原野。是的,是原野。

与其他年轻人为了想让自己受到更多关注或者带着出版自己书籍的梦想相比,我直接就是太懒惰和太没有追求了:不追求流量,不雕琢自己的文字,更不学习写作的技巧。虽然有些羡慕别人的高流量与高知名度,却是在羡慕完后我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完全忘了当时的羡慕。

父亲一生都在与草战斗。

我把这张照片往朋友圈里一发,配了一条文字:如果因为害怕冬天的萧条与枯败而放弃对春天的向往,那,生命还有什么意义?早安,阅读。竹粉看到后这样说:“我不知道它的名字,反正我都叫它草。”

他走不回的故乡。

把自己丢在一个更大的环境里,我的识别度就更不高了。但我改了我到处转发我文章的毛病,写好后只往朋友圈里一发,证明我仍然在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外,就再无什么推广。

细叶芒于父亲是生活,于我是一道风景。东阿王曹植的领地至今仍是一座县城,这座小城建有世界唯一的一家阿胶博物馆。企业的博物馆内无非放些阿胶的来龙与去脉,历史与荣誉,令人惊叹的是博物馆旁一丛丛黄灿灿的细叶芒,是细叶芒在微风中那份岁月静好的安详。

最近我上简书去发文。倒不是我想追求出版梦什么的,只是单纯地想换个环境去写文,而这个环境必须是一个公开而不封闭的,我可以随便看到别人的优秀文章,别人也可以看看我拙劣的文字。

我对父亲的故乡充满了好奇。若干年后,走进父亲的故乡,太阳照在细长的胡同中,照在红色黄色的大门上,照在一张张被时间细细雕刻过的脸上,他们眉头的皱纹眼角的笑意如此熟悉,仿佛昨日我才离开。站在父亲无数次描述过的他来来回回进出的胡同口,那些掀起过他帽子的风钻进我衣内,抚摸着我凉森森的皮肤,我,突然泪雨滂沱,那一刻,“故乡”不再是两个汉字,她变得真实并有了切实的温度。

也许正是因为它们太过疯狂吧,于是它们被管理人员拦腰一剪,于是全部变得整齐划一,没有尖锐,没有突出,更没有反抗。只有那些昆虫们还在草根里隐藏着,时不时地窜出来蹦跶到路上,看到有人经过,又迅速地跳到草丛里躲了起来。

后面的人推开我们,走进细叶芒覆盖的石板路。他们身后,被37度体温撞开的叶子们迅速合拢紧紧靠在一起,难怪细叶芒还有另一个名字——拉手笼。也许,在细叶芒的时光隧道中,瞬间就是久别,再次相见需要更多的相拥补偿彼此,就像曹植,需要用一生思念与宓氏一见钟情的瞬间,就像父亲,将一根野草相思成故乡。

这片细叶芒今年被修剪过两次。一次是在春末,那个时候,所有的细叶芒都长得疯狂:长长细细的叶子在分割着蓝天与白云,就算来了阵急雨,也不能让它们驯服地爬在地上。

父亲与草的战争持续了一生,他没有打败草,这是他引以为骄傲的。与我们理解的胜利不同,父亲说,原野是草的家园,人类是掠夺者。和堂吉诃德与风车的搏斗相比,父亲对野草更多的是怜惜,这低微的为生而死为死而生生生不息的野草,为他提供了一份切实的赖以生存的职业,在他活着的时光中,除了机车,野草是贴紧父亲的最真切的生命。

草丛是昆虫们的天然避风港,而草却没有人来让它们自由地生发兴旺与枯败衰落,除非它们生长在无人经过的土地上。公园里的这一片,也许是为了管理的需要吧,所以,它们顺从了人们的剪刀。

沿着父亲念念不忘的黄河堤坝行走,堤坝一侧,一株株高大的白杨树冠齐刷刷没过脚踝。顺着树冠望下去,柠檬色的河滩在缓缓移动,细细的沙随着风一缕一缕流动出层次分明的另一条黄色的河。挨着沙河的是黄河,是“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的黄河,蜜色河水翻卷着浓稠的浪花,我分明看到,浪花是被风掀起,又被风砸下去的,每一朵浪都被摔出沉重的质感,将脚下的泥土震得颤抖。

我一直在想,这是种在公园里的景观草,为什么不能给人们多些时间欣赏下它冬天的样子?要知道,无论阴晴,无论春冬,它都一直非常漂亮。

秋风催果黄,石榴引燕回。

曾看过这样一句话:失去了勇气,就失去了一切。想想自己,通身上下的好处就只有一点:勇气还是蛮足的。也是因为这一些,当我看到一些九零后觉得自己已经老了的时候,我这个已经开足马力奔五的七零后反而觉得自己正年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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